公寓里的最后一场谈判刚刚结束。房东女儿坐在那张硌人的宜家沙发上,目光在瑶瑶苍白的脸和凡也紧握的拳头上来回扫了两遍,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起诉就算了,”她用圆珠笔轻轻敲着膝盖上的文件夹,“我知道留学生不容易。押金扣掉,再补交一个月房租,清洁费我算你们一半。这事就算了结。”
凡也肩膀一松,几乎要脱口而出的争辩被硬生生压成一声含糊的“谢谢”。
“但是——”房东女儿的话锋一转,指向阳台门边正茫然摇着尾巴的Lucky,“狗,必须送走。合约写得很清楚,公寓禁止养宠物。这没得商量。”
“我们可以加钱!押金再多扣点也行!”凡也的声音急切起来,“它很乖,从不乱叫,瑶瑶需要它……”
“需要?”房东女儿打断他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像是怜悯,又像是厌倦了这种讨价还价,“我理解。但规定就是规定。一周时间,要么把狗送走,要么你们带着狗一起走。自己选。”
门关上后,公寓里只剩下窒息的沉默。凡也烦躁地扒拉着头发,在客厅里来回踱步。“加钱不行,求情也不行,她就是故意的!我们偏不送,她能怎样?”
瑶瑶蹲下身,把脸埋进Lucky厚实温暖的颈毛里。狗扭过头,湿漉漉的鼻子蹭着她的耳朵,发出低低的呜咽,仿佛感知到了空气中沉重的离别。她需要它吗?是的。那些无法入睡的深夜,那些喉咙被绝望扼住、一个字也说不出的时刻,是Lucky把沉重的脑袋搁在她膝盖上,用纯粹而固执的陪伴,将她从彻底坠落的边缘一点点拉回来。它是她灰色世界里为数不多、确凿无疑的温暖。
可她说不出口。说出口就像在承认自己的残缺,承认自己离不开一条狗的支撑。更何况,凡也此刻的愤怒与其说是为了狗,不如说是被挑战了权威的挫败感,以及一种更隐晦的认知——他或许也明白,Lucky是他无法替代的安慰剂。
“送走吧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像砂纸摩擦。
凡也停下脚步,瞪着她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们……没有选择。”她不敢看他的眼睛,手指深深陷入Lucky的毛发,“找找看,有没有可靠的寄养家庭,或者……送收容所。”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。
“瑶瑶!”凡也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,“它是你的狗!你生病的时候是谁陪着你?你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?”
他的话像针,扎在她最痛的地方。不是“不要”,是“要不起”。在债务的阴影、抑郁的泥潭和摇摇欲坠的栖身之所面前,一条狗的去留,竟成了压垮理性的最后一根稻草。她只是抱紧了Lucky,用尽全身力气,仿佛这样就能把这一刻的温暖刻进骨子里。狗安静地任她抱着,黑亮的眼睛里映出她破碎的影子。
最终,凡也甩门进了卧室。送走Lucky的事,像一颗被暂时搁置的酸涩果实,悬在他们头顶,无人再提,但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。
隔音棉是铅灰色的,表面有细密的凹凸纹理,像凝固的水泥波浪。凡也买了五大卷,堆在客厅中央,占据了原本就不宽敞的过道。包装上的英文标签写着“专业录音室级,降噪指数65dB”。价格不菲,收据从购物袋里滑出来,瑶瑶瞥见末尾的数字:$349.99。
“这笔钱够付半个月狗粮了。”她想说,但没说出口。说出口也没有意义,凡也已经拆开包装,撕开塑料膜,浓重的化学气味立刻弥漫开来,像某种工业胶水的甜腻混合着金属的冷冽。
“帮我量尺寸。”凡也不看她,从工具箱里翻出卷尺。他的动作很快,很急,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——不是恐惧的抖,是那种被挑战后急于反击的、充满攻击性的紧张。
瑶瑶拿起卷尺的一端,帮他量浴室的墙壁。这个浴室很小,不到四平米,墙壁是廉价的白色瓷砖,已经有些发黄,缝隙里积着黑色的霉斑。淋浴喷头偶尔会漏水,滴答,滴答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“长边两米一,短边一米八。”她报出数字,声音平静得像在背诵课文。
凡也点头,用马克笔在隔音棉背面做记号,然后抽出美工刀。刀片划开铅灰色表面时发出刺耳的撕裂声,像某种动物被开膛破肚的尖叫。碎片掉在地板上,卷曲着,像死去昆虫的翅膀。
Lucky和公主被暂时关在卧室里。狗不安地扒着门,爪子刮擦木门的声音规律而急促。猫则在床上优雅地踱步,偶尔停下来,用蓝宝石般的眼睛望向门口,眼神里有一种猫科动物特有的、冷漠的好奇。
“它们得在里面待多久?”瑶瑶问。
“贴好为止。”凡也头也不抬,“这玩意儿味道大,对它们不好。”
但对它们被关在贴满隔音棉的浴室里就好了吗?瑶瑶没问。她知道答案,也知道问出来只会引发争吵。争吵需要能量,而她最近连呼吸都感到疲惫。
中度抑郁的诊断像一层透明的薄膜,包裹着她的每一天。药片让她能在夜晚勉强入睡,但白天的世界依然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里。声音变得遥远,颜色变得黯淡,连痛觉都变得迟钝——前两天她切菜时割伤了手指,血流了很多,但她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,才慢半拍地感觉到疼。
凡也贴隔音棉的动作很粗暴。他刷胶水,把裁剪好的棉板按在墙上,用拳头捶打,让胶水粘得更牢。砰砰砰的闷响在狭小的浴室里回荡,震得瓷砖都在微微颤动。有些地方胶水涂得不均匀,灰色的棉板边缘翘起来,像伤口愈合不良的疤痕。
瑶瑶看着他贴完一面墙,又一面。铅灰色的方块逐渐覆盖了白色的瓷砖,浴室变得越来越暗,像一个正在被封闭的洞穴。唯一的光源是头顶那盏老旧的吸顶灯,灯光在隔音棉粗糙的表面上被吸收,反射不出多少光亮,整个空间陷入一种压抑的、昏暗的灰色调。
化学气味越来越浓。瑶瑶感到一阵头晕,胃里翻涌着恶心。她退到门口,靠着门框,深呼吸。但空气里全是那股味道,吸进去,沉在肺里,沉甸甸的。
“你出去透透气。”凡也终于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,“这里我来就行。”
瑶瑶没拒绝。她走到客厅,打开窗户。春天的风涌进来,带着楼下街角那家面包店刚出炉的甜香,冲淡了室内的化学气味。她趴在窗台上,深深吸气,呼气,看着街道上往来的人群。一个年轻母亲推着婴儿车走过,车里的小孩正挥舞着胖乎乎的手臂,发出咯咯的笑声。笑声很清脆,穿透了街道的嘈杂,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心里那潭死水,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。
孩子。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。平坦,柔软,和几周前没什么不同,但里面空了。不是生理上的空——上次的药流恢复的还好,复诊的时候医生粗略地用B超的机器在瑶瑶的小腹上划过——而是一种心理上的、存在层面的空。像一间曾经住过人的房间,现在搬空了,但空气里还残留着居住者的气息,墙壁上还留着家具摆放的痕迹。
她想起那天的医院,候诊室里苍白的灯光,护士温和但程式化的询问,吞下药片后腹部逐渐加剧的绞痛,还有后来那些暗红色的、带着小血块的组织流出身体的瞬间。她没有哭,只是盯着天花板,数着上面细小的裂缝,一条,两条,三条……像在数自己心里正在增加的裂痕。
就在这时,瑶瑶的手机响了。
不是消息提示音,是电话铃声。一首舒缓的钢琴曲——她特意为母亲设置的铃声,试图用这种温和的音乐来缓冲每次通话可能带来的压力。
她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。手指在卷尺上收紧,金属边缘陷进皮肤里,留下细微的疼痛。
凡也抬头看了她一眼。“你妈?”
瑶瑶点头,放下卷尺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“妈妈”,背景是她出国前和父母的合照——照片里的她笑得有些僵硬,父母站在她两侧,表情严肃,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她深吸一口气,按下接听键,把手机贴到耳边。
“喂,妈妈。”
“瑶瑶啊。”母亲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,经过电波处理,有些失真,但那种熟悉的、略带责备的语气丝毫未减,“怎么这么久才接?在忙什么?”
“在……整理房间。”瑶瑶下意识地撒了谎。她不能说实话,不能说她正在帮男友贴隔音棉,因为他们被邻居投诉狗叫,可能要被赶出去。不能说她刚流产不久,正在吃抗抑郁药。不能说她的生活正在分崩离析,而她连求救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整理房间要那么久?”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,“我算着时间呢,你现在那边是上午十点,应该已经起床三个小时了。三个小时就整理个房间?”
瑶瑶的喉咙发紧。她看向凡也,他正弯着腰切割隔音棉,背对着她,但肩膀的线条绷紧了——他在听。
“我……有点慢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你从小就慢,我说了多少次,做事要利索。”母亲叹气,那叹气声很重,像一块石头砸进瑶瑶心里,“对了,你爸让我问你,这学期的成绩单什么时候寄回来?他同事的女儿,就是去年去英国的那个,这次期中考试全A,她爸天天在单位炫耀。你爸脸上挂不住。”
成绩单。瑶瑶想起自己微积分可能不及格的分数,想起那些因为她抑郁发作而错过的小测验,想起她越来越难集中的注意力。
“还没出来……可能还要几周。”她说,声音更低了。
“出来第一时间寄回来,听见没?”母亲顿了顿,“还有,你最近跟凡也处得怎么样?没闹矛盾吧?”
瑶瑶的手指紧紧攥住手机。“没……挺好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凡也这孩子家境不错,人看着也上进,你好好把握。女孩子,最重要的是找个靠谱的归宿,你看你王阿姨的女儿,找了个留学生,现在跟着移民了,多好。你可别像你表姐,三十多了还不结婚,把她妈急得……”
母亲的声音像一张细密的网,从听筒里蔓延出来,缠绕住瑶瑶的呼吸。她熟悉这种窒息感——从小到大,每一次通话,每一次回家,每一次与父母的眼神交汇,都是这种感觉。她的喜好、她的情绪、她的选择,都要经过“是否合适”、“是否得体”、“是否会让人说闲话”的层层过滤。她学会了揣摩父母的期待,学会了压抑自己的需求,学会了用顺从换取暂时的平静。
就像现在,她明明想尖叫,想说“妈妈,我好累,我好痛苦,我快撑不下去了”,但出口的却是:“嗯,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母亲的语气缓和了一些,“对了,你爸给你打的钱收到了吗?省着点花,现在汇率不好,家里也不宽裕。你爸最近单位效益差,奖金少了,你妈妈我……”
瑶瑶闭上眼睛。钱。又是钱。凡也在算账,母亲也在算账。手术$800,药$200,伙食费超标了。汇率,奖金,不宽裕。所有的爱和关心,最后都换算成冰冷的数字,变成她肩上沉重的债务。
“收到了,”她说,“我会省着花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你要懂事,知道吗?爸妈供你出国不容易,你要争气。别像有些留学生,出去就学坏了,花钱大手大脚,谈恋爱不务正业。你要记住,你是去学习的,不是去享乐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对了,你李叔叔的女儿下个月结婚,我们得随份子,又是一笔开销。你爸说……”
母亲继续说着家长里短,说着亲戚间的比较,说着钱的压力,说着对瑶瑶未来的规划和期待。每一句都像一块砖,垒在瑶瑶心上,越垒越高,直到她感觉自己快要被活埋。
她机械地应着:“嗯。”“知道了。”“好的。”
目光空洞地盯着地上那片铅灰色的隔音棉碎片。那碎片蜷曲着,像一个微型的牢笼,困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凡也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看了她一眼。他的眼神很复杂,有同情,有不耐烦,还有一种“看吧,不只是我”的微妙意味。
是啊,不只是凡也。她整个生命都在这种密不透风的包裹中生长。凡也的掌控与母亲的期许,如同两股不同方向的暗流,悄无声息地浸透她的每一寸空间。前者像突然收紧的绳索,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;后者则像缓慢沉降的雾霭,每一口呼吸都渗着“为你好”的甜腥,反而让人连挣脱的念头都变得模糊不清。
“瑶瑶?你在听吗?”母亲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。
“在……在听。”
“我刚才说,你暑假要不要回来?你爸说可以给你找个实习,积累点经验。虽然比不上国外,但……”
“我……可能回不去。”瑶瑶说,声音很虚,“学校有暑期课程,我想修学分,早点毕业。”
这是真话,也是借口。她不想回去。不想回到那个同样压抑的家里,不想面对父母审视的目光,不想在亲戚的聚会上表演“优秀留学生”的角色。至少在这里,在这个千疮百孔的公寓里,在这个同样窒息但至少熟悉的关系里,她还能假装有选择,假装有一天可以离开。
而回家,意味着连这个假装都要剥去,露出她其实无处可逃的真相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瑶瑶能想象母亲皱眉的样子。
“行吧,你自己考虑清楚。”母亲的声音冷了一些,“反正该说的我都说了。你长大了,有自己的主意了。”
这句话是熟悉的结束语,意味着这次通话即将在不愉快中收场。瑶瑶松了口气,同时又感到一阵尖锐的内疚——她让母亲失望了,又一次。
“那我挂了,你照顾好自己,按时吃饭,别熬夜。”
“好,妈妈再见。”
“再见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瑶瑶握着手机,站在原地,耳朵里还残留着母亲声音的余音,像某种顽固的耳鸣。她感觉身体里的力气被抽空了,双腿发软,只想找个地方坐下来,什么都不想,什么都不做。
凡也走过来,从她手里拿过手机,看了一眼已经暗下去的屏幕,然后随手扔在沙发上。
“你妈还是老样子?”他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,但仔细听,又好像有一点理解。
瑶瑶点头,说不出话。
凡也拍了拍她的肩膀,动作有点生硬,但已经是他在这种情境下能给出的最大安慰。“都一样。我爸妈打电话来,三句不离成绩,工作,未来。好像我们活着就是为了完成他们的KPI。”
他用了一个商业术语,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。但瑶瑶笑不出来。
她看着凡也沾满胶水和灰尘的手,看着地上那片狼藉的隔音棉碎片,看着浴室里已经开始变得昏暗的空间。这一切都很糟糕,很压抑,很不健康。
但至少,这是她熟悉的糟糕。
就像母亲的电话,虽然窒息,但至少是可预测的窒息。她知道母亲会说什么,知道该如何回应,知道挂断电话后那种混合着内疚、愤怒和疲惫的感觉。
而未知的自由,未知的独立,未知的“为自己而活”,对她来说,比这种熟悉的窒息更可怕。
因为那意味着她要完全对自己负责。意味着她要面对自己的软弱、自己的无能、自己可能失败的恐惧。意味着她要撕掉“好女儿”、“好女友”这些标签,直面那个标签下空洞的、迷茫的、不知道自己是谁的自我。
她还没有准备好。
也许永远都准备不好。
所以,她选择留下。选择忍受凡也的控制,就像她忍受母亲的控制一样。选择在这双层夹缝里,寻找一点点可怜的喘息空间——比如照顾Lucky和公主的时刻,比如深夜在加密笔记里写下的那些破碎的文字,比如偶尔从林先生那里得到的、像暗号一样的理解和指引。
那些是她偷偷收藏的氧气瓶,在这个日益缺氧的环境里,让她还能勉强呼吸。
现在,他在贴隔音棉,为了应对邻居的第三次投诉,为了不失去这个公寓,为了不被起诉。为了继续留在这里,继续这个已经千疮百孔、但至少熟悉的“生活”。
化学气味浓得呛人。瑶瑶捂住口鼻,看见凡也的脸上、手上都沾着灰色的胶水和棉絮。他站在浴室中央,环顾自己的作品,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、甚至有点得意的笑容。
“这下看他们还怎么投诉。”他说,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,还带着一点回音,“65dB降噪,除非他们把耳朵贴在门上,否则什么也听不见。”
他走出浴室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向卧室。“放它们进去试试效果。”
瑶瑶跟过去。凡也打开卧室门,Lucky立刻冲出来,兴奋地摇着尾巴,想往客厅跑。凡也一把抓住它的项圈,半拖半抱地把它带向浴室。狗不明所以,四爪在地上打滑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“进去。”凡也在浴室门口命令。
Lucky迟疑地站在门口,嗅着空气中浓重的化学气味,耳朵向后贴,尾巴低垂。它不喜欢这个味道,不喜欢这个昏暗的、陌生的空间。
“进去!”凡也推了它一把。
狗踉跄着走进浴室,不安地转圈,爪子踩在冰凉的瓷砖上,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。公主跟了过来,在门口优雅地停下,用鼻子嗅了嗅空气,然后嫌弃地转身,跳上沙发,继续舔爪子——它拒绝进入。
“猫也得进去。”凡也走过去,想把公主抱起来。
但布偶猫在他靠近时发出警告的嘶嘶声,弓起背,毛发竖起。凡也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“算了,”瑶瑶说,“猫本来就安静。关狗就行了。”
凡也想了想,点头。“也对。猫又不会叫。”
他关上浴室门。厚重的实木门合上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,然后是锁舌弹入的清脆咔哒声。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亮,但很快,连那线光也被隔音棉吸收了,门完全融入墙壁的灰色,像一个被巧妙隐藏的密室入口。
起初,里面很安静。
瑶瑶和凡也站在门外,屏息听着。真的什么都听不见。Lucky的爪子声,它的呼吸声,甚至它因为不安而发出的细微呜咽声,都被那层铅灰色的屏障吸收了。
“完美。”凡也的笑容扩大了,他拿出手机,打开分贝测试APP,对准门。“室内正常环境音35dB。现在……”他用力敲了敲门,“敲门声,40dB。基本没传进来。”
他又对着门喊了一声:“Lucky!”
没有回应。没有叫声。只有一片死寂。
瑶瑶盯着那扇门。它看起来那么普通,那么安静,像一个无害的储藏室门。但里面关着她的狗,一个活生生的、会呼吸的、需要空间和光亮的生命,被困在一个贴满化学材料、空气污浊、没有窗户的狭小空间里。
“每天放它出来透透气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“当然。”凡也点头,“早晚各一次,每次半小时。其他时间必须关着。等邻居那傻逼搬走或者习惯了再说。”
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,像在制定一个科学的训练计划。瑶瑶想起他之前训练Lucky定点大小便时的样子:严格的定时,不容置疑的命令,做对了给奖励,做错了关笼子。他说“狗必须学会控制”,现在他把这个逻辑延伸到了“不被邻居发现”这个更复杂的目标上。
“它会抑郁的。”瑶瑶说。
“狗不会抑郁。”凡也转身走向客厅,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,“它只会习惯。动物适应能力很强的。”
他拉开拉环,泡沫涌出来,他仰头灌了一大口。喉结滚动,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总是格外清晰。
瑶瑶没再说话。她走到浴室门前,把耳朵贴上去。隔音棉粗糙的纹理摩擦着她的耳廓,有点痒。她努力听,在一片深沉的寂静里,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、断断续续的声音——像爪子轻轻刮擦地面的声音,像压抑的呜咽,像被困动物绝望的呼吸。
但那声音太轻了,轻得几乎不存在。也许只是她的想象。
她直起身,走回客厅。凡也已经坐在沙发上,打开了游戏,激烈的枪战音效瞬间填满空间。他戴上耳机,完全沉浸到虚拟世界里,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,嘴里不时爆出几句咒骂或指挥。
瑶瑶在餐桌前坐下,打开课本。微积分,又快要考试了,她该复习了。但字母和数字在眼前跳舞,无法聚焦。她盯着一个积分符号看了很久,突然觉得那个弯弯曲曲的线条像一条被囚禁的蛇,在纸面上徒劳地挣扎,却永远逃不出那个小小的方格。
她合上课本,起身,走向浴室。手放在门把上,犹豫了几秒,然后轻轻转动。
门开了。
Lucky正趴在冰冷的瓷砖地上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望着门口。看见她,它立刻站起来,尾巴开始摇,但动作有点迟疑,像在确认自己是否被允许出来。
“出来吧。”瑶瑶轻声说。
狗小跑着出来,在她腿边蹭了蹭,好像在用很低的姿态讨要一小会儿的自由。
公主从床上跳下来,走到狗身边,嗅了嗅它身上的化学气味,然后嫌弃地走开,重新跳上窗台,盯着窗外的飞鸟。
瑶瑶看着Lucky熟睡的样子。它的腹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,耳朵偶尔抖动一下,像在做梦。一个简单的、对空间和自由的渴望得到满足后,它就能如此平静地入睡。
而人类呢?人类需要多少东西才能感到平静?安全,爱,认同,未来,意义……层层迭迭的需求,像一件过于厚重的铠甲,穿在身上,既保护也压垮。
她走进浴室。那股化学气味再次扑面而来,比刚才更浓,因为在封闭空间里积聚了一小时。她打开换气扇,老旧的风扇发出吃力的嗡鸣,勉强搅动着沉闷的空气。
她看着四面铅灰色的墙,想象Lucky被关在这里的样子:没有窗,没有自然光,只有头顶那盏惨白的吸顶灯。空气污浊,充满化学气味。时间变得粘稠,缓慢,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。狗能做什么?只能趴着,等待,等待那扇门再次打开,等待那半小时的“放风”。
这真的不会让它抑郁吗?
她想起自己这些天的状态:对一切失去兴趣,食欲减退,睡眠紊乱,感觉自己像个旁观者,看着自己的生活像一部劣质电影一样播放,却无法按下暂停或停止键。
抑郁。医生说这个词时很平静,像在说“感冒”或“发烧”。但对她来说,它不是一种病,而是一种状态,一种存在方式。像活在一层毛玻璃后面,能看见世界,但世界是模糊的,失真的,没有温度的。
现在,她把她的狗也关进了这样一个空间。一个物理的、有形的抑郁牢笼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轻声说,对着重新被放回浴室的Lucky。
然后她关掉灯,走出浴室,轻轻带上门。锁舌弹入的声音很轻,但在她听来像某种判决。
晚上八点,凡也打完游戏,起身去洗澡——主卧带的小浴室,没有被改造。经过客厅时,他看见瑶瑶正在抱着睡着的Lucky,皱起了眉头。
“怎么放出来了?”
“透气。”瑶瑶说,“你说早晚各半小时,现在就是晚上那半小时。”
凡也看了看表。“才八点,太早了。关回去,十点再放。”
“它刚睡着……”
“那就叫醒。”凡也走过去,用脚轻轻踢了踢狗的屁股,“起来,回你房间去。”
Lucky惊醒,困惑地抬起头,看见凡也,本能地向后缩了缩。凡也抓住它的项圈,把它拖向浴室。狗挣扎了一下,但很快放弃,顺从地被拖走。
瑶瑶看着这一幕,手指在课本边缘收紧,纸张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。她想说什么,但喉咙发紧,发不出声音。
凡也把狗关进浴室,锁上门,走回来。“记住了,早晚各半小时,严格计时。不能心软。心软就会被邻居听见,就会被投诉,我们就会被赶出去。”
他说“我们”,但瑶瑶知道,这个“我们”里,真正承担风险的是他——贷款逾期,信用破产,可能被起诉。而她,如果被赶出去,至少还能找云岚暂住,或者申请学校宿舍。虽然屈辱,虽然艰难,但并非绝路。
但她没有说出口。因为说出口意味着分离,意味着承认他们不是绑在一起的共同体,意味着她其实有选择。
而她还没准备好做那个选择。
至少现在还没。
那天夜里,瑶瑶躺在床上,听着身边凡也均匀的呼吸声,无法入睡。她盯着天花板,数着上面熟悉的裂缝,一条,两条……然后她听见了。
很轻,很压抑,但确实存在。
从浴室方向传来的,狗的呜咽声。
不是白天那种偶尔的、困惑的呜咽,而是一种持续的、低沉的哀鸣,像从很深的地下传来,穿过隔音棉的屏障,穿过两道门,穿过客厅,钻进卧室,钻进她的耳朵里。
呜……呜……呜……
每一声都拉得很长,中间有短暂的停顿,然后继续。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在哭,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,不知道为什么被关起来,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声音表达痛苦和困惑。
瑶瑶的心揪紧了。她轻轻起身,赤脚下床,走到卧室门口,把耳朵贴在门上听。
呜……呜……呜……
声音更清晰了。Lucky在哭。在求救。在说“放我出去”。
她转身,看向床上的凡也。他睡得很熟,没有被这声音打扰——或者他听见了,但选择忽略,像忽略所有他不愿意面对的现实。
她该去把狗放出来吗?违反凡也的规定,冒着被邻居听见的风险,给Lucky一点安慰?
还是该像凡也一样,选择忽略,选择“为了更大的利益”而忍受这细微的残酷?
她站在原地,手指紧紧抓住门把手,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。
呜……呜……呜……
狗的哀鸣像一根细线,缠绕着她的心脏,越收越紧。
最终,她没有开门。
她走回床边,躺下,用枕头捂住耳朵。但声音还是能听见,闷闷的,像隔着水传来的。
呜……呜……呜……
她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落,渗进枕头里,温热,然后迅速变凉。
对不起,她在心里对狗说,对不起,Lucky。对不起。
然后她在心里对自己说:这是最后一次。最后一次让你受这样的苦。最后一次我选择沉默。最后一次。
但真的是最后一次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此刻,她太累了,累到没有力气反抗,累到只能选择最省力的方式:躺着,听着,哭着,等着。
等着某一天,要么这声音停止,要么她终于站起来,打开那扇门,永远地放它出来,也永远地放自己出来。
但那一天还没有到来。
今夜,她选择忍受。
选择在狗的哀鸣声里,在化学气味的残留里,在凡也平稳的呼吸声里,睁着眼睛,等待天亮。
等待那半小时的“放风”。
等待那短暂的自由。
等待那个遥遥无期的“总有一天”。
而时间,像浴室里污浊的空气一样,缓慢地,粘稠地,向前流动。
流向下一次投诉,下一次危机,下一次不得不做的选择。
或者,流向下一次爆发,下一次觉醒,下一次真正的“打开门”。
但在那之前,只有等待。
只有忍受。
只有在这铅灰色的、隔音的牢笼里,数着秒,数着分,数着无尽的长夜。
直到尽头。
或者,直到她终于决定:尽头必须由她自己来定义。
而那个决定,还需要时间。
还需要更多的呜咽,更多的眼泪,更多的长夜。
才能最终到来。
今夜,还没有。
今夜,只有等待。
